白崖青鹭

【追凌】无竟 (现代架空)【9】终章

【9】

 

第二天一早,金凌就被蓝思追从床上拖起来,两个人大清早跑到滑铁卢大桥上,于朦胧天光中等待着日出的到来。桥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快步走过,整座城市尚在酣眠之中,而再过约莫半个小时,就又是完全不同的光景了。


蓝思追一手环住那人的肩,另一只手将咖啡塞进他手里,怀里那人仍旧是半梦半醒,眯缝着眼靠在他的肩头,软绵绵的由着他摆弄。拂晓时分,桥上寒意料峭,蓝思追正欲伸手将金凌脖子上的围巾拢紧些,却听见他懒洋洋地开口,问为什么特意选这座桥,我每天上课都会从这儿经过,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闻言,蓝思追低头抿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说我都实地考察过了,泰晤士河上九座桥各有千秋,滑铁卢大桥上的日出,别的地方看不到。

 

金凌撑起眼皮撇了他一眼,说可以啊蓝思追,到底和我们这种学刑侦的不一样,闲情逸致一大把,老实交代,这几年是不是净忙着游戏人间不务正业了?


蓝思追便笑着将他搂得更紧了些,说这叫情趣,伦敦有趣的地方多了,我一个个带你去。


——五年里你缺席的光景,我想一处一处,都补回来。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远处河面上,橙红色的光团终于开始向空中爬升,泰晤士河上的波浪也渐渐被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天自己失魂落魄地从影院里走出来,也是这样天光乍现的时候,一转头,就看见那人立在风里,等着自己。

“金凌,那天我们在影院碰见,是巧合吗?”


虽然心中多少有数,此刻他却还是按捺不住地,想听他亲口说出答案。

 

金凌此时已经完全清醒,正抻着脖子往国会大厦的方向望,听见身边人这么一问,秀眉一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当然不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那段时间我可是一有空就往那儿跑,想着总有一天能让我撞上你。


——没想到我运气还不错。


那人边说着,不自觉勾起了唇角,一抹笑映在蓝思追的眼里,竟是比日出还惊艳。

他又接着问,夜店那晚呢?

那人闻言回头,蹙起眉头一歪,说什么夜店?看不出你还有这爱好?

 

这个答案蓝思追倒未曾预料到的,看来那晚撞见他还真是巧合,当真是缘分加持下的小概率事件。他正兀自琢磨着,忽然听见身旁人轻哼一声,转过头,见金凌一脸不满地盯着自己,说不公平,一直都是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你就没什么要交代的吗?

 

蓝思追闻言,松开原先搂在他腰际的手,缓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忽然往他颈后一勾,将他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金凌被他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摸不着头脑,却听见那人在自己耳边柔声道


“有啊,有好多,现在肯定说不完,以后每天交代一点,细水长流。”

 

刚说完,就见怀里人耳垂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红晕还在不断向颊侧蔓延。

 

他忽的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五年间的怨怼也好,挣扎也罢,都并非毫无意义。五年磋磨下,如今的他们终于能以更成熟柔韧的爱意,坦然拥抱对方。

 

心无负累,坦坦荡荡。

 

他想起金凌从前故意说来气自己的话,其实也没错,当时对西方文学近乎是痴迷的自己,若真是为了金凌留在了国内,当下或许尚可,日后却难保不会后悔,就算没有中间这五年,那时的二人,大约也难得长久。

 

可如今的蓝思追,心中却有了十分的笃定,他有足够的信心与底气与那人比肩而立,无论洪水猛兽或是刀山剑林,有自己在,再不会让他负着一腔孤勇咬紧牙关逞强。


金凌曾提到过,硕士毕业后,想加入国内某家刑事科学研究所,他便在心中计划着加快进度,争取明年年初提交成果通过答辩,尽早拿到博士学位,陪他回国圆梦。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也在悄悄为他打算着。

 

教授金凌刑侦毒理学的导师,向来对他赞誉有加,愿意在自己的伦敦工作室中,替他保留一个实习的名额。一方面积累经验,为回国发展做准备,另一方面,金凌便可在硕士课程结业后,凭借实习申请工作签证,顺理成章地留在伦敦,陪蓝思追完成他的博士学业。

 

两人都在不约而同为对方做着打算,也都在各自的未来中,为身侧之人划出了一席之地。

 

远处那轮红日已经完全升起,清晨的凛冽寒意逐渐被空气中的暖意所包裹,伦敦也开始自喧嚣中悠悠转醒。他们仍站在原地维持着眺望远方的姿势,金凌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说日出也陪你看了,现下天也亮了,我饿了。

 

他身旁那人垂眼一笑,一伸手,将那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

 

十指交缠,紧扣,再不松开。

 

——只盼天长日久,无有竟时。

 


END.

 


*无竟到这里也就完结了,之后可能会有番外不定期放出 (大...大概,最近被ddl淹没,不知所措...

*设定大致是回国后,已经成为大学助教的蓝思追x加入国内前沿刑侦研究团队的金凌

*最后感谢阅读与支持!笔芯!


【追凌】无竟 (现代架空)【8】


【8】

 

金凌才昏昏沉沉睡过去没多久,就被门铃声惊醒了。

他先是不耐烦地将被子往头顶一扯,准备等门口的人主动放弃,谁知那人异常执着,一副见不到他不罢休的架势,他只好认命地起身,趿着拖鞋撑着眼皮走到门口,却在打开门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蓝思追的这个决定下得很是仓促,和他一贯的作风颇为不符,套上大衣冲出公寓,跳上巴士的那一刻他还在恍惚,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十分坚定地告诉他,甚至像是在央求他

 

——别停下来。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别停下来。

 

五年前,离航班起飞还剩不到十分钟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迟疑地停在那个号码上方。

然而最终占据上风的,还是他的理智,那一丝垂死挣扎的冲动与希冀,被他的冷静自持逼退至墙角,咔地上了锁。


这个没打出去的电话,最终以另一种形式困扰了他很久,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想象着自己拨出了那通电话。

那他此刻走的,或许就是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他忽然意识到,世界上这样多的反复无常,一重又一重的关卡与障碍前赴后继地横陈在人们面前,有些事,如果不趁着头脑发热的时候趁热打铁,错过了,或许就再没有机会了。

 

他跳下巴士,抹去溅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雨水,跟着导航来到了地址上描述的地方。

雨似乎更大了,他仰头向上看的时候,不断有水珠从伞沿滑落,打在他的脸上。

 

他这才想到,自己连那人是不是在家都不知道,就这样巴巴地跑到了他公寓楼下。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迄今为止每一次所谓的巧遇,似乎都是金凌有意为之,而他就站在原地,不后退,也不前进,只等着那人来找自己。

 

——要是有一天,这些巧合不再发生了呢?

 

没想到他真的一语成谶,金凌自那天摔门离开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这才大梦初醒般地反应过来,自己连那人的联系方式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怨怼也好,恨意也罢,最终都被焦躁与恐慌淹没。

伦敦这样大,他却连一点方向也没有。

他该到哪里去找他?

 

于坐立不安中挣扎着过了两个星期,他托付的人,终于不辱使命,成功从金凌同学那儿探知到了他的住址。

公寓的地址被龙飞凤舞地写在一张便签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存进手机。

 

可真把线攥在了手里,他却突然不敢将那风筝往回扯了。

 

之后的十多天里,他给自己找了太多的理由,在心里变着法儿地推脱着,却在这样一个不怎么适合出门的日子里,下定了决心。

 

他认了。

跌得头破血流也认了。

 

按了几下门铃都没人应答,也许金凌根本就不在家,蓝思追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持续了近五分钟,在他觉得邻近快冲出来投诉的时候,门居然开了。

 

门那头的人,瞪着一双红肿的眼,定定地瞧着自己。

 

金凌大概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蓝思追反问,你都有办法知道我常去哪家电影院,我知道你住哪儿,很奇怪吗?

 

金凌语塞,横了他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拖鞋丢到他面前,转身就往屋里走,蓝思追忙换好鞋跟上,跟着他走进最里面的房间,进去一看才发现是卧室,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在外面等他,前面的人忽然转过身,

 

“你有事吗?”

 

“有。”

 

金凌挑眉看他,有什么事都等我睡醒了再说,翻身就上了飘窗,把被子往身上一拉。

末了还补上句,你自便吧。

 

全程动作连贯一气呵成,留蓝思追怔在原地。

 

房间中央就是张床,蓝思追一边将身上泛着潮意的大衣围巾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一边看着那个放着床不睡,偏跟蚕蛹似的缩在飘窗的人,一时间思绪万千。

屋内没有开暖气,窗外雨势也不见缓,大理石的飘窗上即便是铺了一层毯子,想来仍旧是寒意逼人。


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

 

飘窗上的人背对着自己,被子里露出的上半身上,套着薄薄的一件羊绒衫,肩胛骨处微微凸起,显得更加清瘦。

 

蓝思追盯着他的背影半晌,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起身轻手轻脚地翻上飘窗。

伸出手,自背后缓缓搂住了那人。

 

金凌根本就没睡,一双眼自始至终睁着。

蓝思追的来意他摸不透,却又不想让他这么快离开,正琢磨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后背随即贴上一处温暖的胸膛。

这一下太过突然,他如遭雷击般地一颤,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良久,他迟疑着开口,说你这唱的是哪出?

 

搂着他的人反问,你不是让我自便吗?

 

金凌无言,短暂沉默后,他垂下头,后背与身后的胸膛稍稍空出一段距离,低声问,蓝思追,你恨不恨我?

 

这是个在他心中早有答案的问题,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出了口。

想亲耳听他说。


可是话甫出口他又后悔了。

真要是亲耳听到答案,往后他就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被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屏息等着那人的回答。

 


“当然恨。”

 

——哈,果然是这样。

 

蓝思追感到怀里的身躯登时穿山甲一般地蜷了起来,他将头轻轻搁在那人肩上,补充道


“特别是刚来伦敦那一两年,特别恨,想着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你了。”


  他顿了顿,语气却忽然染上了一丝笑意,


“可是真奇怪,即便是这样,还是忍不住想和你在一起。”


金凌原本已经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听到他这一句,蓦地瞪大了眼睛,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环着他的那双手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继续道

“金凌,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还会不会重蹈五年前的覆辙。”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接下来的路,我想和一个人一起走。”

 

“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也只会是你。

 

大概因为儿时经历特殊,从小到大,蓝思追真正记挂的人寥寥无几,诸如患得患失这样的情绪,他并没有什么体会。

现下他却终于领教到了这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不敢松手。

害怕一松开,那人就如同水滴入海一般,再也找不到了。

 

只要他在身边,怎么样都是好的。

 

蓝思追将头更深地埋进那人颈窝,他耳边的碎发扫在脸颊上,痒痒的。


“提前和你打声招呼,这一次,不管你怎么气我,怎么激我,我都不会松手了。”

 

怀里的身躯久久没有动静,就在蓝思追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金凌突然转过了身,额头抵上他的胸口,双手揪住了他的前襟,一点点攥紧。

 

阿凌,他软软地唤他,动作轻柔地捧起他的脸,垂下头缓缓靠近,直至贴上他的唇瓣,细细地吻了起来。

 

吻慢慢变咸了,他知道金凌哭了,原本揪着他前襟的手无声地环在了他的颈后,发狠一般地收紧。

 

纠缠着交合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在叹息。


他们用了五年的时间,朝着相反的方向低头行走,企图走到一个没有对方的地方,没想到最后,脚下的路径还是交错在一起。


既然这样,那就再也别分开了。

 

窗外天色终于暗下来的时候,蓝思追撑着头,看着身边那个折腾得累极了,沉沉睡去的人,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睡梦中的金凌,素日里的倨傲凌厉淡去不少,面上是难得的柔和与温驯,那一分稚气,依稀还是少年时的样子。

 

公寓外的街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于黑暗与寒雨中晕出片片柔和的暖光。

 

他轻轻握住那人的手,十指交缠,贴上自己的心口。

安心地阖上眼,一夜无梦。

 

TBC


【追凌】无竟 (现代架空)【7】


【7】


伦敦常年阴雨,栖息在这座城里的人,大多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蓝思追站在窗边,隔着雨幕注视着街上行迹匆匆的路人。

 

距离上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快一个月的时间,金凌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转身,拿起矮几上的手机,天色本就晦暗,手机屏幕亮起,成为了昏暗室内中一处微小的光源。

 

他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两周以前就知道了金凌在伦敦的住所,一个字一个字地存进备忘录里,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他应该去找他吗?

他还可以去找他吗?

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立场?

 

那天当着他的面提起从前的事情,是自己情绪失控下的冲动之举,事后他一边兀自后悔着,一边却对自己的反应困惑不已。

 

他原本想,如果再见到金凌,心里应该只有恨意。

又或者,连恨意都消失了,只剩下千帆过尽后无波无澜的平静。

 

可时隔五年,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整颗心充盈着的,既不是汹涌的恨意,也不是一片空茫的平和。

 

他自然知道那种情绪是什么。

毕竟,它曾在五年前自己的心中,那样不遗余力地翻涌过。

 

鲜活而有力。

 

他突然苦笑一声,一下子泄了气似地垂下头。

原来这五年,他当真是没什么长进。

绕来绕去,也许还是要摔回到那个曾让他跌得头破血流的坑里。


一点道理也不讲。

 

窗外,雨丝仍旧绵密,自空中纠缠着落到地上,化作阵阵水汽。

 

同一时刻,伦敦的另一角,一个人也望着雨幕,思绪纷乱。

 

金凌蜷在卧室的飘窗上,失神地望着窗外。

细密的雨珠散乱着砸在玻璃上,再汇成一股缓缓流下,他的视线便也随着那一小股雨水移动。

 

这是他来伦敦之后养成的习惯,下雨的时候,闲来无事,他就在飘窗上铺上毛毯,身上搭条薄被,往上面一歪,贴着玻璃看雨。

屋里也不开灯,天色暗下来,他便索性在淅沥雨声中阖眼睡去。

 

耳边的雨声一如往常,他像从前一样闭上眼,却酝酿不出分毫睡意,脑海中尽是五年前的场景,一幕一幕地闪现着,最终定格在决裂的那一天。

 

他后来时常想,那时的自己,真正气恼的,厌恶的,其实是那个对眼前局面无能为力的自己,却拿再无辜不过的蓝思追开了刀。

 

不过也好,歪打正着,当时当刻狠下心逼走了蓝思追,总比看着他日后心生悔意的强。

 

也许他们就像两根藤蔓,一开始就攀立在不同的支柱上,却生生因为对方,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等到想回头的时候,却发现,枝枝蔓蔓都纠缠在了一起,再也回不到泾渭分明的时候了。 

要想拨乱反正,唯一的办法,大概只剩下自根源处斩断,金凌却没想到,最终动刀的人,竟然是自己。趁着怒气上头,他竟然真的狠下心,对蓝思追说了那样违心的瞎话。

 

这样看来,自己在骗人这事上,还是挺有天分的。

只可惜功夫不到家,到底只是个半吊子。

骗得了蓝思追,却骗不了自己。

 

他还记得,蓝思追搭乘的航班临起飞前那半个小时,他如同雕塑一般僵坐在床边,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动。

等那个时刻终于来临的时候,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他虚脱了一般往身后床上倒去,十指冰凉,额头上一层冷汗。

眼前是一片空无一物的晦暗,似乎所有的情绪都自身体中被抽离了出来,无声地没入黑暗,连流泪的冲动都一并消失了。

 

这一别,就是五年。

 

如今他下定决心回头,可横跨在他们之间的五年光阴,却不可能就此被抹去。

创口会结痂,痛楚会减淡,伤痕却不会消失。

 

原本对蓝思追,他仍旧怀着几分不明缘由的笃定,觉得只要回过头,总还是能找到那个身影。

可那天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自信,或许全是空穴来风,他的一厢情愿,更是幼稚得可笑。

 

想想也是,当年他将蓝思追的一颗真心踏得稀烂,他又怎么可能不恨自己?

又或者五年过去,连恨意都消失了,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自己,可能连故友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同他擦肩而过的路人。

 

明明当初放了狠话说要各走各路的人是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半路折回来,偷偷摸摸地跟在他身后。

 

刑侦学是自己的目标不假,可世界这么大,又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伦敦?当真是非伦敦的K大不可么?


给自己找了千千万万个理由,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在那里,想着就算不能同路,也还是希望一抬头,就能与他望见同一片蓝天。

 

现在,却到了不得不清醒的时候。

 

金凌睁开眼,外面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凉意自身旁窗缝涌进室内,他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却还是一阵阵地发冷,寒意仿佛自发顶贯穿至脚尖。

 

他慢慢阖上眼。

一时间恍若置身孤岛,形影相吊。


太冷了,他想。


 

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光了。

 

 

TBC


【追凌】无竟 (现代架空)【6】

【6】

 

被二月伦敦街头的风一吹,凛冽寒意醍醐灌顶一般,让人想不冷静下来都难。


金凌站定,喘匀了气,在道旁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冷风顺着大衣领口灌进去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方才跑出来的时候太匆忙,围巾还被自己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真冷啊,这个破地方,说什么冬暖夏凉,统统都是骗人的。

 

他仰头,望向顶上灰蒙蒙的天。明明该是艳阳高照的时候,日光却被厚重阴云严丝合缝地捂住,一丝一缕都不肯放出。

 

他闭上眼,脑海中响起方才蓝思追说的话。

 

其实他说得不错,自己才是那个说谎的人,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这一点都是事实,他没能耐改变。想来也滑稽,明明促成这一切的人就是自己,可真到了与那人背道相驰的时候,他却又忍不住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金凌原本都想好了,高二分班选课的时候,他们又进了同一个班,两人的实力旗鼓相当,将来考进同一个大学想必也不是难事。好日子长得很,如同蜿蜒细流,似乎能无休止地向前流淌蔓延。


后来他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是没有尽处的,不过是浸没在幸福中的自己,一厢情愿的幼稚想法。

 


悲剧于高三那年冬天,正式拉开帷幕。


本该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他坐在蓝思追身后,哼着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前头的人闲扯,却在快到弄堂口的时候,看见了道旁的警车与救护车。两盏车顶灯闪烁着异色的光,却一致的刺眼。 


弄堂口闹哄哄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弄堂里的住客眼尖地瞧见了金凌,立刻噤了声,旁的人也约好了似的都不说话了,神色复杂地看向他。人群自动向两旁分开,空出了中间的一条路。

 

路的尽头,有位警官正同蓝思追的外婆交谈,金凌刚要走近些,却被身旁的蓝思追拉住,一抬眼,见他神情是难得的凝重,便随他立在了原地。原本这个距离金凌该是听不分明谈话内容的,多亏了那位中气十足的年轻警官,让那些零碎的语句乘着十二月的风,飘进他的耳朵里,而这些字句又在之后的几个月,频繁地回响在他的梦里。

 

“初步判断是自杀。”

“没有生命体征了。”

“取证还没有结束。”

“涉及经济犯罪。”

“金光瑶的亲属?”

 

几乎每晚都是一身冷汗地自黑暗中惊醒,梦是假的,醒了也就过去了,他又是多么希望,回荡在梦里的那些语句也能是假的。总是笑脸迎人,对他百依百顺疼爱有加的小叔,怎么就在一夕之间变成了利欲熏心的经济犯?

 

书房里的文件被成批地封存带走,名为取证。封条爬上了客厅的深柜,卧房的书橱,还有许多他原本熟悉的角落。胡同里那些素日同小叔交好的人,一夜之间齐齐失了忆,对过往的事缄口不提,连带着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得莫测起来。 


小叔从屋里被抬出来的时候,蓝思追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于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记得捂住眼睛的那双手明明很暖,他却被冻得浑身颤抖,能感觉到温热液体从腮边滑下,冷与暖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来回交替,让短短的一瞬变得异常漫长。

 

小叔走了,原先的屋子自然是没法住了,蓝思追的外婆一向喜欢他,出事之后,不仅丝毫不避讳,更是恨不得拿他当亲外孙一样地照顾,金凌便就此住进了蓝思追家。


后来的几个月,不出意外的,方方面面的人开始涌进这个原本平静的小弄堂。作为小叔仅剩的亲属,警方来人取证,断断续续地向他了解情况。被带走的文件里似乎缺失了一部分关键信息,于是小叔公司里的人,也轮番现身,目光游移各怀鬼胎的样子,今天问他有没有见过并购合同的副本,明天问他是不是保管着小叔的移动硬盘。

 

仿佛所有人都只记得金凌是金光瑶唯一一个尚在人世的亲人,却没人记得他到底只是一个半年过后就将高考,尚未经世事的十七岁少年。

 

几乎所有关注都投向了小叔所涉及的经济纠纷,却没多少人在意这条生命究竟是如何消逝的。没有进一步的现场调查,没有遗体解剖,死因被草草判定为自杀,仿佛畏罪自裁才是对他最为合理的解读。金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以小叔的性格,竟然会去触碰红线,甚至选择自杀这样极端的方式。那些案发现场的照片,仿佛在用自己无法理解的语言,无声地将他指向隐匿于暗处的真相。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他有了学习刑侦学的念头。


小叔曾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父母离世后,在遇见蓝思追以前,他生命中所有的温暖几乎都来自小叔。那个从小把自己拉扯大的人,若是身死之后,尚且得不到一个公正的交待,自己又如何能昂首挺胸地行走世间?

 

最黑暗的那几个月,他几乎每晚都会挣扎着自噩梦中惊醒,颤抖着不知所措的时候,身旁的人轻柔地拍着他的背脊,一边将他被冷汗濡湿的手缓缓包进掌心。


那时他打心底里庆幸,还好蓝思追仍在自己身边。

  

谁知道高三下半学期伊始,蓝思追那个自他五岁时便远走异乡的父亲,突然回来了,如今已是英国文化交流协会伦敦办事处的办公室主任。大约是出于歉疚,亦或是年岁渐长,那人重回故地,竟然是为了说服这个多年前便被自己抛在身后的儿子,同他一起回伦敦生活。

 

蓝思追自见到父亲那一刻起就十分平静,倒是他外婆,一见蓝思追父亲便恨不能冲上去同他拼命。

 

“你哪儿来的脸回来?快十三年了,当初你害死我女儿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现在又想回来折腾我这个外孙?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妈,您又何必说得这么难听?思追大了,我的儿子,将来总归是要回到我身边的。他到伦敦接受世界一流的教育,将来出人头地,不也是给您脸上添光嘛。”

“妈?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妈,这个家早散了,你赶紧走,别杵在这儿污我的眼。”

 

金凌站在蓝思追身边,却无暇关注那二人间的唇枪舌战,一颗心被呼啸而来的恐慌裹挟着,压得他喘不过气。脑海中忽然闪现出小叔的面孔,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那些带给自己温暖的人,都会接二连三地从自己身边离开。

 

无措之中,有人悄悄握住他的手。抬眼看见的,还是那双带着温和弧度的眼,里头盛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金凌,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

 

其实他又何尝不明白,蓝思追父亲为他铺设的那条路,通向的才是他真正神往的广阔天地。他忘不了当那双眼盯着书页时,涌现出的沉醉与餍足,他知道对于热爱西方文学的蓝思追来说,伦敦意味着什么。 

黑暗的心、远大前程、双城记......

蓝思追所向往的未来,就藏在里面。

 

明知如此,却还是自私地想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我的世界已经龟缩到了方圆间狭小的一隅。

如果连你也离开了我,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金凌那时大约怎么也料不到,最终说出再见的人,却是他自己。

 

他记得很清楚,蓝思追那天恰好有事,难得没有同他一起回家。骑着车刚到弄堂口,尚未停稳就又见到了那几张老面孔,一见他回来,立刻舔着脸涎笑着围了上来。


晚上蓝思追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沉着脸坐在床边的金凌。料想着大概又是小叔公司的人来找了他的不痛快,便同往常一样半蹲在他面前,轻轻覆上他的手,温声道,“别生气了,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就是了。”

 

金凌原本低着头,闻言突然抬眼望向他,眸中一片空洞,看不出情绪。

“一起解决?”

他无意识般地将蓝思追的后半句话重复了一遍,直勾勾地盯着他。

 

蓝思追不明所以,仍是笑着对上他的视线。

“是啊,一起解决。”

 

闻言,金凌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竟笑出了声,目光中的木然渐渐被揶揄取代。他冷哼一声,什么叫做一起解决?蓝思追,这些怎么都是我们金家的事,不该你背的烂摊子你又为什么揽到自己身上?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蓝思追面上的笑容登时僵住,张口欲答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困惑地望向他。

 

金凌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讨厌你这点,心里并非没有自己的想法,却还是一味地去忍去让,还总是一副甘心情愿的样子。

 

他边说着,缓缓凑近蓝思追的脸,眼中的嘲弄更甚,说你其实很想去英国吧?那么喜欢西方文学,能有机会去伦敦的大学学习,该说是梦想成真吧?既然这样,又为什么回绝你爸?现成的路就铺在脚下,你又为什么不走?

 

 他的语气陡然冷厉起来

“蓝思追,你是我什么人,要这样委屈自己来迁就我?”

 

说完,嘴角勾起莫测的笑,乜着眼看他,说你这算是什么?同情我还是可怜我?想着自己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其实大可不必,借着这个机会,你正好能走你想走的路。

 

听到这一句,蓝思追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猛地起身,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人的眼睛,像是仍不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

 

金凌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讥诮道,你瞪着我做什么?该不会真以为我们俩这样下去,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止损的道理?”

 

想着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金凌横下心,敛起脸上的笑,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对你,可从没有过旁的心思。”

 

蓝思追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强撑着一丝笑,却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样,连声音都染上了微微哭腔,几乎是央求着开口,“金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你明明和我说过......”

 

“骗你的。”

 

三个字如惊雷,当空炸响,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蓝思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怔怔地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那人却是一脸风轻云淡,逐字逐句道,

“我说,之前对你说的话,是骗你的。”

 

蓝思追一张脸已经变得惨白,似乎快融进身后的白墙中去了。良久,他才鼓足勇气开口,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希冀

“哪......哪一句?”

 

  

“每一句。”



TBC


【追凌】无竟 (现代架空)【5】


(这章相对短,下一章重头戏,正式解锁五年前)


【5】

 

“你怎么会在伦敦?”

 

对面人忽然开口,金凌慢慢放下手中刀叉

“上学。”

 

“你在伦敦上学??”

 

金凌面上现出揶揄之色,说怎么着,就只有你蓝思追能来伦敦求学,别人就不行吗?

 

一时间空气静止,气氛尴尬。

 

良久,听到对面人轻声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望着他,金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终是对他说起了自己的近况。

 

蓝思追边听,一边不自觉地蹙起眉。

 

他没想到金凌目前在K大,读着刑侦学。


高中的时候,看他对化学颇有兴趣,原以为大学多半也会游走于化学工程或是生物化学之类的专业。

却没料到,他参加了本硕连读的3+2项目,本科选择了与刑侦学对口的自然科学,在国内拿到学士学位后,便来K大攻读刑侦学硕士学位。

 

虽然其中原委,他多少也明白几分。

 

斟酌了片刻,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小叔的案子,还没有定论吗?

金凌倒是神色如常,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波澜,说早就结束了,我大二那年就定案了。

 

明明一问一答间,双方都谨慎地把握着分寸,方才的话题却仍是如同触碰到了什么禁区一般,气氛又凝滞下来,相顾无言。

 

看着面前的人,蓝思追猜想着先前的相遇大抵都不是巧合,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他

 

“为什么是伦敦?”

 

金凌略略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解释道,K大的刑侦学专业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无论是研究团队还是师资实力,伦敦K大都是全英大学中的翘楚,去年他们还......

 

“金凌。”

 

蓝思追打断他,又逐字重复了一遍他先前的问题。

 

“为什么是伦敦?”

 

“五年前,你不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时至今日,又为什么回头?

 

 

话说到一半被他打断,金凌也不恼,转过头与他视线相接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眼中一片坦荡。

 

 

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漫长。

有水滴不时从灶台处的水龙头口掉落,敲打在槽壁上,成为了屋内唯一的声响。

 

就在金凌等得几乎耐心尽失时,听见对面人轻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敝

 

“金凌,五年前,如你所愿,我选择了现在的路,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后悔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保持平静

 

“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想要什么,还想要我怎么做?

 

   我总不会还像五年前一样不长记性,再摔在同一个地方。”

 

他尚未说完,就看见对面金凌的面色逐渐冷了下来,眼中升腾起浓浓的揶揄之色,他嗤笑一声,

 

“蓝思追,你倒真把自己撇了个干净,五年前虽说是我先开的口,你不也干脆利落地踏上了脚下这条金灿灿的路?现在却摆出一副为人所迫委曲求全的姿态。”

 

他嘴角仍带着笑意,语气却愈发阴冷

 

“你应该在心里偷偷庆幸过吧?庆幸当年我开了这个口,让你能堂而皇之,心无负累地离开,踏上脚下这片土地的时候,你该有多兴奋呀?”

 

眼中嘲弄的笑意只增不减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骗自己,就是说句真话,又有什么关系?”

 

蓝思追知道金凌有意气自己,任他前面的话再怎么难听,始终默默隐忍着。

可金凌最后那一句,却如同一根细小的毒针,毫无征兆地向他飞来,而后精准地刺中他心上最为隐秘的一处伤口。

 

五年里,这个创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愈合着,如今面上终于结出了薄薄的一层痂,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下子撕扯开,针上的毒液,一寸一寸地渗进下方新生的嫩肉,强迫他回忆起当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他猛地站起身,撑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力度大到骨节泛白。

那双向来温和的眼,冷笑着注视着对面的人。

 

“真话?金凌,唯独这一点,你没资格指责我。你和我,究竟谁才是骗人的那个,你心里应该最清楚。”

 

 话一出口,蓝思追自己也是一愣,他原本极力避免着重提旧事,没想到金凌这样咄咄逼人,堵得他退无可退。

 

他说完,金凌果然脸色骤变,先前的讥诮嘲弄之色全然不见了踪影,面色异常难看。

 

良久,大门砰的一声巨响,屋里又再次陷入沉寂,只剩蓝思追立在桌边,失神地望着桌上的杯盘。


TBC


【追凌】无竟 (现代架空)【4】


【4】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自己公寓的灶台前,一手握着锅铲,锅里躺着的培根滋滋作响。

 

金凌坐在身后的餐桌旁,撑着头望着他。

 

蓝思追回过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锅铲,仍然不太敢相信眼前的现实。

 

“我饿了。”

 

身后这一声,成功召回他四处游走的思绪。

 

半小时前,影院门口,他们站在寒风中,乌眼鸡一般地盯着对方,也是这样一声,打破了僵局:

 

“我饿了。”

“早上有事吗?”


——没有。

 

蓝思追的公寓离摄政街不远,这个时间尚且还没有地方能好好吃顿早餐,大概真是鬼迷了心窍,他竟然问金凌要不要跟他回公寓,他做些什么给他吃。


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金凌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左手支着头,右手蜷着搭在桌上,蓝思追一回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触电一般心虚着回过头。

 

早餐很快被端上了桌,他做了两份,自己的那份迟迟不动,只是抬眼望着对面的人。

金凌低头安静地吃着,温顺垂目的样子,同蓝思追记忆中的某些画面一点一点重合起来。

 

他比高中那会儿更瘦了,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加锋利,衬得眉眼愈发深邃,毛衣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尺骨凸起。原先那股恣意嚣张的少年气息淡了许多,如今的金凌,倨傲不改,却不再如那时那般锋芒尽露。

 

到底五年过去了,眼前人同他记忆中那个浑身锐气,敏感又别扭的少年,总归是不一样了。

 

他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盯着他走了神,他不知道,对面坐着的人,这一刻也是思绪万千。

 

金凌其实根本不饿,蓝思追准备的是标准的英式早餐,快两年了,他对于英国的食物仍旧没有好感。培根、番茄、蘑菇、吐司片被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

 

还有一个煎成双面的荷包蛋。

 

他竟然还记得。

 

除了小叔,这世界上大概也就只有蓝思追知道,自己只吃双面煎的荷包蛋,知道包裹着黏稠蛋黄的单面荷包蛋,他无论如何也入不了口。

 

对面的人好像在发呆,一双眼没有焦距地盯着自己,蓝思追没太大变化,刘海更长了些,还是那张白净秀气的脸,眉眼之间依稀还是从前的温和。

 

眼前突然浮现出五年前,这双好看的眼睛无数次弯起来,温柔地,望着自己的样子。

 

昔时的蓝思追,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就那般好脾气地笑着,十分好欺负的样子,看自己时常一个人呆着,就寻着各种理由拉自己出去玩,被拒绝了也从不生气。

 

如今的蓝思追,似乎还是没怎么长进,自己随口一句饿了,他就能把自己领回家,二话不说给自己做早餐。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五年前的事,不知道他们现在会是怎样?

 

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坐无言?

 

 

以前金凌就觉得蓝思追和小叔有些像。

却又好像不太一样。

高中的时候,两人进了同一所学校,又被分进了同一个班,几乎每天都是同进同出。


金凌有赖床的习惯,每天早晨小叔三催四促往往都没反应,逼急了只能把被子一掀,将仍是半梦半醒的他提溜到卫生间台盆前。于是,弄堂里的人便习以为常地在每天早晨,看着金凌风风火火地叼着早饭从屋里窜出来

 

冲向弄堂口的那个人。

 

蓝思追似乎也是刚出门,扶着自行车看他,金凌叼着早点上气不接下气,见了他便大爷似地往后座上一坐,示意蓝司机发车。

蓝思追便无奈一笑,随即风风火火地载着金凌往学校赶。

 

蓝思追不止一次地向金凌建议,只要早起二十分钟,哪怕十五分钟也行,他就可以笃笃定定地吃个早饭,两个人也不用每天在执勤队员犀利的目光中,压线进校。金凌不以为然,说你出门的时间和我不是差不多么,五十步笑百步,于是每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睡到小叔掀被子前的一分一秒,然后再鸡飞狗跳地冲出门,跳上蓝思追的自行车后座。

 

金凌后来想想,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傻到了家,每天都早睡早起习惯良好的蓝思追,怎么会风雨无阻,每天都恰好和赖床的自己一个时间出门?

 

那时的金凌没往其它地方想过,至于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对蓝思追有了不一样的心思,他自己也说不清。

 

深究起来,大概还是高二开学不久,他17岁生日的时候。

 

被小叔一手拉扯大的金凌,没有和同龄好友一起过生日的习惯,从小到大,但凡同辈人知道了金凌父母离世的事,总会一群人凑在一起,闹腾着要陪他一起过生日。

 

金凌怕的就是这个。

 

他自小好强,顶顶不愿接受的,大概就是同龄人那不由分说的好意与同情。生日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时候,更是仿佛不断被提醒着父母再不能陪在自己身边这一事实,内心便加倍凄楚。久而久之,每年金凌的生日,都只有小叔陪他过,每一年,饶是小叔再忙,也会找来各式各样新奇有趣,合他心意的礼物逗他开心,有小叔在,虽然没有父母陪在身边,每年的生日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年年如此,唯独金凌高二那年破了例。

 

小叔打来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桌上的饭菜在热了一遍又一遍后,终于彻底凉了。电话那头小叔的声音充满了歉疚,他温声告诉金凌给他准备的礼物已经放在了客厅的深柜里,他一定会喜欢,他最快也要明天一早才能回来,今晚实在赶不回来陪他过生日了,并承诺之后一定替他补上。

金凌淡淡地应着,让他不用担心,说都那么大人了,难道还不会自己过个生日?

小叔也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无奈实在分身无术,末了只能留下一句

“阿凌,生日快乐。”

 

金凌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之后的十秒,他仍旧维持着放下电话时的姿势,茫然地抬头环视一圈,一时不知道当下该做些什么,是该把桌上的菜收进厨房,还是该去拆客厅柜子里的礼物?没头苍蝇似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搬了张小马扎走出了门。

 

彼时,蓝思追刚收拾好第二天上课的东西,正准备关上台灯去洗澡,抬眼就看见院里坐了个人,虽然是背对着自己,蓝思追扫一眼就知道是金凌。九月,空气里的暑热还没褪干净,金凌这样怕热的人,这时候竟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顿时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走到院子里绕到他面前一看,果不其然,脸色很难看。

 

金凌却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只是死死盯着弄堂口,一副和什么人暗暗较劲的模样。

蓝思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黝黝的,什么也没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开了口,问他发生了什么。

金凌不理他,他就耐性极好地,在他耳边锲而不舍地问着。

 

金凌被他问烦了,蹭地站起来瞪着他道,蓝思追,能不能别絮叨了?今天是我生日,你就不能让我自己清静清静?

 

蓝思追顿时怔住了,想着这一年多来,没见金凌过过生日,尝试着问过他,见他有意回避话题,也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今天竟然是他的生日。

他又试探着问,你小叔呢?谁知道这一问,刚好踩在了雷上。

 

金凌冷笑一声,说我怎么知道,鬼知道他又跑哪儿忙活他的大事去了,有心思准备礼物,却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我一年也不过就过一次生日,真的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有吗?

 

蓝思追看他突然激动了起来,忙拍拍他的肩,说着你小叔应该也有他的难处,不过我明白,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哪知道他最后一句,又踩中了今晚的第二颗雷。

 

金凌脸登时一黑,猛得挥开他的手,失控一般突然向他吼道,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你有爹有妈,怎么可能明白我的感受?

 

其实话一出口,金凌就后悔了。

 

蓝思追好心好意来关心自己,自己却对他说出这样混蛋的话,饶是脾气再好,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厢蓝思追果然没了声音,金凌正盘算着该怎么补救一下,却听见他淡淡地开口,说我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爸后来也一个人去了国外,你是你小叔带大的,我是我外婆带大的,我当然明白你的感受。

 

这下轮到金凌愣在原地了。

 

不是没有好奇过蓝思追的父母,毕竟一年多来,就只有蓝思追和他外婆两个人生活,从没见过他其他的亲人。原本还想着大概是父母工作忙,不在同一个城市,没想到却是这样。

那他方才的话不是正好戳在了蓝思追的伤口上?反应过来的金凌,被汹涌而来的愧怍与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连小叔赶不及回来陪自己过生日这茬都快忘了。

 

良久,他憋出轻轻的一声对不起,还是不敢抬头去看蓝思追的眼睛。

 

蓝思追见他整个人一下子蔫了似的模样,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刚才重提旧事,也并没想着让他难堪,一时间气氛尴尬,蓝思追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走,金凌听到脚步声,错愕地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蓝思追就这么把自己一个人晾在了院子里。

 

等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金凌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僵在原地,见他又回来了,两只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径直走到自己面前。

 

——他后来说的话,金凌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

 

他第一次叫自己阿凌。

 

左右手都拿着东西,腾不出空,于是便用手臂环住了自己。

 

他在自己耳边说,今年的生日,我陪你过。

 

——今后的每个生日,只要你愿意,我都会陪着你过。

 

他左手拿着的,是再普通不过的,便利店里就能买到的塑封小蛋糕。

右手攥着的,是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火柴。

插在蛋糕上,点燃,权当是蜡烛了。

 

蓝思追原本只插了一根火柴,金凌却伸出手,又加上了一根。

火柴燃起来的时候,金凌透过火光,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这个认识不过一年有余,住在对门,同一个班上课,却悄无声息渗透进自己生活各个角落的蓝思追,弯着一双眼,那样温柔地给自己唱生日歌,那双眼里的笑意,仿佛要将他溺毙在其中一样,让他移不开视线。

 

那一刻,他是真的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都能有他在自己身边。

 

鬼使神差地,金凌伸出手,覆上了对面那人的手。

 

那只手似乎轻颤了一下,旋即手腕一翻,将金凌的手,小心地,包裹进手心,缓慢地收紧。

 

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长了出来,叫嚣着,遮天蔽日。


TBC


【追凌】无竟 (现代架空)【3】


【3】


蓝思追从大三起,迷上了通宵播放老电影的深夜电影院,明明已经被淹没在大小论文课题中分身乏术,却还是在这样关键的时期,开始流连于伦敦各个深夜电影院。


蓝景仪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过他,大三了,人家恨不能扎根在论文导师的办公室里,忙实习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你,每个礼拜就寻思着往电影院跑,第二天再顶着对儿乌眼圈来学校,您老学的可是比较文学,不是什么电影研究,虽说也是我们学校的强势专业,可这都最后一年了你该不会是想转专业......?!


蓝思追笑着听他在一旁絮絮叨叨,一边安抚他,自己每周也不过去个一两次,毕业论文和实习他哪样都没落下,再说了,像日安忧郁这样的片子对自己的专业多少也有助益,诸如此类的理由,大概也时常被他拿来说服自己,所以说得分外顺口。其实他何尝不明白,本科最后一年,这是个十分要命的习惯,可明明已经忙得想将自己拆成两半,却还是会在已经无比充实的生活中感到不合时宜的虚无。伦敦纷繁喧嚣的夜生活对他向来没什么吸引力,酒吧也好夜店也罢,都是兴趣缺缺,只有窝在深夜影院的座椅上,看着雨人、燃情岁月这样的老片子,深陷在幕中人浓烈的悲喜起伏中时,他才会产生近乎迷幻的真实感,仿佛只有那一刻的自己才真正清醒着。


那些从天南海北汇聚而来扎根伦敦的人们,自十二点开始三三两两地入场,解下被夜风吹得冰冷的大衣围巾,露出其下各式各样的家居服,屏息等待黑暗降临,然后于幕布上交错的光影中,做一场横跨百年的长梦。深夜场的看客中情侣居多,也有不少像他这样的大学生,凭着不满五镑的低廉票价,心无负累地享用一场精神盛宴。影片从深夜十二点连续不断地放至天光初现,人们再恋恋不舍地自梦中醒来,整肃衣冠,奔赴各自的战场。

 

这之后,本科毕业,硕士毕业,如今博士在读的蓝思追仍旧保留着这个习惯,只不过诸事缠身,有时忙起来,一个月也难得去上一次。宿醉事件过去近一个月后,他才堪堪得出空,一番思量下,还是选择了摄政街上他常去的影院。大约是赶上了战争情感题材的专场,厅外的影讯板上,挂着英国病人与冷山的海报,并不是他十分感兴趣的题材,却还是自黑暗中,轻车熟路地在走向了贯坐的位置。 


快两点的时候,第一部电影已接近尾声,正是高潮迭起的时候,同排之中,开始传出克制的呜咽,伴随着纸巾抽动的声响。他却没什么感触,只是默默在心里计算着离下一部影片放映还有多久,银幕一角却在这时传来了推门的声响。

蓝思追讶然,按说放映开始后一个小时就禁止入场了,那人大约也是想轻手轻脚地无声进入,不料事与愿违,老旧门板还是在开合时发出了突兀刺耳的摩擦声,厅里有人发出轻声的抱怨,注意力却很快回到了银幕上,只有蓝思追仍饶有兴味地盯着门的方向。


厅外的灯光随着大门开合的动作短暂地漏进厅内,虽然不过短短一瞬,他却还是在一片暖光中,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如果上一次,他尚且能用诸如现场昏暗嘈杂,人潮涌动这样的理由来自欺欺人地搪塞过去,这一次却是真正避无可避了。

 

借着开门那短短一瞬洒进厅内的灯光,他们看清了彼此的脸。

 

看见蓝思追,金凌却似乎并不惊讶,一张脸上无波无澜,眼神短暂地从他脸上扫过,蓝思追还来不及看清他眼里的情绪,那人便在前排坐下,影厅重又陷入黑暗,大幕上悲喜依旧,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周遭一切如旧,他却仿佛猝然跌入水中,周遭的对白配乐竟都化作了了悠远而模糊的回响,他下意识收拢十指,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濡湿一片冰凉。他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直至双目酸涩,却还是不愿移开视线,仿佛他下一瞬便会凭空消失。纷乱情绪如浪潮般打来,直至没顶,他终于支撑不住阖上眼,第一次在影院里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周遭的灯都已亮起,偌大的厅里只剩零星几人还未离开,他下意识地往前排看,座位上空空如也。


他轻轻揉了揉额角,垂着头缓缓起身,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苍然一笑。


时隔五年,他同金凌,竟然是以这样戏谑的方式重逢。


金凌看起来好像已经忘了有他这么个人,那样漠然的神情,仿佛他只是人海中擦肩而过的路人。更好笑的是,那一瞬间,比起疑惑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蓝思追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他怎么瘦了这么多。

 

克制不住地,想要冲上前,环住那个人。

 

五年了,好像就只有他还未清醒过来,仍是昏昏沉沉地陷在同一个梦里,于混沌中反复挣扎,反复沉沦,毫无进益。

 

确实可笑。

 

等他穿好大衣绕上围巾往外走的时候,已近六点,走出影院,忍不住在清晨的凉意中打了个寒噤,一转头,却在几步开外,看见了先前消失的那个身影。 

 

金凌转过身,在风里站得久了,鼻尖被冻得发红,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不变,仍是那样冷冷地望着他,眼里却有蓝思追看不分明的情绪。

 

良久,他微微偏过头,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个十分微小的弧度。

 

“真慢。”


TBC


【追凌】无竟 (架空现代)


* 追凌only,架空现代,伪魔道背景

* 破镜重圆设定,HE

* 先放个开头

 


【1】

 

等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屋内还是一片浓重的黑,摸到身侧被单上的手机,快六点了。清晨的寒气从落地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屋里,被单上残留的暖意无声地消散着,从五校联欢现场回到公寓,脱了外套,他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被子外和衣歪了大半夜,对于向来有洁癖的自己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起身的时候,僵硬了大半夜的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啦声,因着宿醉的缘故,头还在隐隐作痛,踉跄着走到卫生间的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人一双无神采的眼,胸前的衬衫被睡得皱皱巴巴,领带也歪到了一边,每个细节都仿佛在努力将他拖拽回昨晚嘈杂的现场,提醒自己在昏暗交错的光影中看到了什么。

 

良久,他累极了一般地阖上眼,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蓝思追,不论你昨晚看到的是谁,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

——你早就做出选择了。

 

 

——都过去了。

 

 

小组研讨会还有不到一分钟开始的时候,蓝景仪堪堪踩着点儿闪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就发现第二排中间的座位空着,那个一贯在那儿端坐着的人不知去了哪里,所幸教室不大,环视一圈,终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发现了熟悉的身影,正难得地垂着头揉着额角。景仪一边诧异着一边闪到他身边坐下,教授也在这时走进了教室,他压低声音问身边的人,怎么了思追?生病了?昨晚上见你不还好好的吗?

 

蓝思追抬眼看向教授的方向,宿醉两个字轻飘飘地送了过去,那厢蓝景仪眼睛都圆了,说诶你不是不喝酒的吗,难道昨晚我走了之后那帮人灌你酒了?真是岂有此理,死性不改......

 

台上的教授正按名单报着小组阶段反馈汇报的顺序,蓝思追将食指虚掩在唇边示意他安静,一边动笔在反馈简要上圈圈划划,蓝景仪只好暂且作罢,心说我总有办法知道,一边悄声问他说,你这样一会儿上去演示没问题吧,这个月,我们这组的后殖民主义文学发展与翻译可是重头戏,我估计老头都等不及了,你还撑得住吗?

 

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蓝思追不愧是他们老教授的得意门生,在宿醉的糟糕状态下愣是强撑着一口气,言简意赅地把他们这一组一个月以来零散而繁多的成果进行了整合汇总,而后条理清晰地进行逐一反馈,对教授与其他小组的提问也是有条不紊地一一作答,蓝景仪一边在心里默默叫好,一边猜测着昨晚自己先行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毕竟蓝思追宿醉这样的奇闻,自己与他同窗四载可是一次都没碰到过。于是研讨会甫结束,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蓝思追拖到主楼外花园中的长椅上,一边殷勤地递过热饮。

 

蓝思追接过,轻轻抿了一口,英式早茶的温和香气稍稍减缓了胃部的不适,头也没有一大早醒来时那么疼了,身边人急切的探求欲旺盛得无法忽视,他缓缓开口,昨晚没人灌我,是我自己多喝了几杯,景仪讶然,可你不是从来不喝酒的吗,本科的时候我们怎么灌你你都不沾杯子,昨晚竟然破例了?究竟是谁的面子这么大??

 

——谁的面子?

 

想来也真是可笑,自己连那人究竟是不是他都不能确定,现场本就昏暗,自己又坐在吧台边,头顶迷幻的紫色灯光合着嘈杂的音乐,应该看什么都看不分明才对。

 

可偏偏,自己就看见了那样一个人,在舞池内一众恣意摇摆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应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人艰难地自狂舞的人群中闪避着穿过,显得格格不入,从寄存处拿了大衣,走到玻璃门外,打了个电话就转身离开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蓝思追还浑身僵硬地望着大门的方向。门口没有人。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换了一拨,纵情依旧,兴致不减,自己还坐在吧台边,手边还是那杯未曾动过的鸡尾酒,方才看到的仿佛只是一闪而过的幻觉。他缓缓闭上眼,强作镇定地对自己说,大概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在伦敦?想想也知道是认错了人。

可是,有些东西到底骗不了人。看见那人时,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金凌两个字,还有内心某个角落那一阵隐秘的酸楚与刺痛。

 

骗不了人的。

 

鬼使神差的,他抬手问酒保要了六个shot,澄澈的酒液分装在六个塑料小杯里,被推到他的面前,大概混放着龙舌兰,伏特加,或者朗姆,他也不甚在意自己究竟喝了什么,只希望醉意能快些来,却没想到,事与愿违,意想中的眩晕还未来得及出现,脑海中的画面反倒越发清晰起来。

 

那人的头发变短了,额前的刘海也修剪成了利落的样子,许多地方似乎都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可是,身上的那股凌厉和倨傲却是蓝思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

 

一如多年前,他们初见时的那样。



【2】

 

其实仔细算来,蓝思追和金凌也算是标准的少年相识了。

 

第一次见面,还是初三的夏天。

 

大约是暑假开始后的第三个星期,蓝思追的假期作业就已经完成了大半了,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优良传统。街上没什么人,柏油马路被日头炙烤得发软,道旁绿荫里,夏蝉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蓝思追一边嘬着盐水棒冰,一边晃悠着往回走,快到弄堂口的时候,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路边的小车,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正汗津津地从后备箱里搬出一只只纸箱,再一波波地往他住的弄堂里搬。路过蓝思追的时候,那男人冲他十分温和地一笑,皮肤白净,十分清秀的一张脸。蓝思追便好奇地跟着他往弄堂里走,于是便在在弄堂口,同那个与自己今后人生交织纠缠在一起的人,打了第一个照面。

金凌应该是刚把前一批箱子归置好,正准备回车上搬剩下的,就看见了叼着冰棍站在弄堂口的蓝思追。金凌向来怕热,每到夏天恨不得长在屋里,如今却得在大夏天,顶着最毒的日头搬家,汗水不断地自额角滑落,他嫌刘海碍事,便把他们拢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的白T裇被汗水点缀出深深浅浅的印记,他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埋怨着自己的小叔,一边认命似地往外走。刚到弄堂口,就看见了站在阴头里嘬着冰棍的蓝思追,那人看见自己,便将叼着的冰棍拿到手中,弯起眼睛冲自己一笑。看着他优哉地举着冰棍,一幅好脾气的模样望着汗流浃背的自己,原本就燥热难耐的金凌,不知怎么的,心头无名火顿起,冷哼了一声,便绕开他出了弄堂。

 

蓝思追不明所以地望着那个背影,想着明明是素未谋面的人,怎么跟自己在哪儿得罪过他似的,摇摇头往家走。

 

没想到,吃完晚饭,他们又打了这一天中的第二个照面。

 

外婆告诉他,从今天起,他和金凌就是邻居了,那个年轻男人是金凌的小叔,他们就住在蓝思追家对面,同在一个弄堂里,又是对门儿,从此低头不见抬头见,他们刚搬来,应该还没来得及装吊扇,今年夏天又格外热,吃完饭你就把切好的冰西瓜给他们送过去,以后要好好相处。蓝思追点头答应,想着原来他叫金凌,果真人如其名,撂下碗就端着西瓜到对门儿去了。

 

外婆果然没猜错,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吊扇虽然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总归聊胜于无,开门的是金凌的小叔,笑着把他请进屋,屋里的温度和屋外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没开窗的缘故,仿佛还要再热上几分。地上堆满了拆得七七八八的纸箱,金凌闻声从一只箱子后探出头,便看见了端着西瓜,冲自己微笑着的蓝思追。下午才打了照面,想着那时的自己热昏了头,态度不善,金凌还有些尴尬,目光闪烁着不去看他。蓝思追倒是毫不介意,大大方方地介绍了自己,说了些今后相互关照的话,放下西瓜便准备回去,金凌的小叔送他到门口却突然冲着屋内叫了声阿凌,金凌抬起头,看小叔正笑着望向自己,只得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向蓝思追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后头跟着句别别扭扭的谢谢。

 

夏天便这样开始了。

 

到底是对门儿,进进出出的,一个暑假下来,想不熟络也难,很快蓝思追就发现,金凌似乎并不擅长与同辈人相处,也许是刚搬来的缘故,假期里也没有同龄好友来找过他,不过恐怕多半还是归功于他的别扭性格,人如其名,一身少年人的锐利傲气,周身时常笼罩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这点倒是和他的小叔截然相反,不同于金凌整日板着张脸,金叔叔的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十分好说话的样子。蓝思追时常对这叔侄俩的性格反差感到神奇。金叔叔应该很忙,夏日的大多数时光都是金凌独自一人消磨过去的,蓝思追也尝试过以各种理由邀他出门,无奈金凌怕热,便都不了了之,蓝思追前去串门的时候,他也多半是坐在窗边,盯着院里的那棵枇杷树出神。

 

原本以为两人的关系大约就止步于对门友邻的蓝思追,在高中开学的第一天,陡然意识到,他和金凌的缘分可能不仅于此。俩人不但在同一所市重点就读,更巧的是,都被分进了年级里唯一的实验班。

自此便开始了近三年同进同出的同窗生涯。

 

TBC